聊到律师怎样与企业业务人员打交道，谢烨蔓律师提到一个极易被忽视的细节。

对方讲一件事，律师听不懂，需要他解释；换一个问题，还是要从头解释。几次来回，业务人员可能就兴致索然，不想再讲了。

“算了，那我就少说两句吧。”

这是她替对方说出的一句心里话。没有争执，也未必有什么明显的不配合，谈话就这样少了几句。可律师想了解的，往往恰好藏在那些没有说出来的话里：一项制度为什么没有执行，一笔款项为什么提前支付，一个流程到底卡在了哪里。

在谢烨蔓律师看来，进入企业做合规，首先得让对方觉得，眼前这个律师听得懂自己。

这位大成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，谈起工作并不绕弯子。问到专业，她会谈法律判断，也会谈具体的人：谁需要参与，哪些事情应该让谁知道，遇到沟通不畅，她要在什么时候进去。谈到年轻律师，她会直接指出，有些法律分析写了很长，客户最想知道的事却还没有答案。

“你分析那么久，你没有告诉我我要怎么做。这么做有什么利和弊？”

她经常从企业这一边发问。这与她过去十余年处理诉讼、担任央国企常年法律顾问的经历有关，也逐渐成为她做合规项目的一种习惯。法律意见交出去以后，企业还有一连串的事要做。她愿意顺着这些事，再往下想一些。

谢烨蔓律师接触合规业务，最初是从数据领域开始的。

那时，大成内部已有律师在数据合规、贸易合规等领域积累。她跟着研究，也逐渐接触相关客户。后来，一家深圳市属国企准备开展合规管理体系与贯标工作，邀请大成参与。中标以后，她与北京团队一起推进项目。

这是她第一次做这一类项目。她没有把这段经历讲成一个早有预见的转型故事。机会到了，她参与进去，学习方法，也把自己过去的经验带了进去。

此前十余年，她处理过诉讼，也长期服务央国企。企业怎样运行，管理层会顾虑什么，风险发生以后，法院怎样认定事实，她已经比较熟悉。如今面对同一家企业，工作往前移了一段：过去要处理已经发生的争议，现在要考虑哪些安排可以提前做。

合规管理的方法需要学，企业内部的事情，她并不陌生。

“我其实项目没有做完，我就开始接其他的项目了。”

说起那段起步，她讲得很自然。但继续往下问，会发现她花心思的地方，往往相当琐细。

比如，企业已经有一套制度，也清楚“三重一大”的要求，实际办事的人依然犯难：这件事要不要提交党委会？要不要上董事会？边界究竟在哪？

她听过企业提出一个很实在的要求，希望律师把事项范围圈得越细越好，好让执行的人知道哪些必须往上报，哪些不必。

凡事都向上提交，似乎更稳妥，却可能把本应由相应层级承担的判断和责任也一并交了出去。她会提醒：“你要抓大放小。”

这里面既有法律和监管要求，也有一家企业自己的审批安排、经营实际。边界划得太粗，执行的人仍然拿不准；一味往上增加审批，也未必管得更好。

另一类企业的问题，则出在制度与日常工作之间。她接触过一些民营企业，制度已经发布，相关部门的同事却不知道。还有一些业务，钱已经付出去了，内部审批尚未走完，合同等手续也没有跟上。

文件里写着一套，事情按另一种顺序发生。等律师进场，得先弄清楚这种“错位”究竟为何发生。

这也是她反复强调理解业务的原因。不了解一项工作的实际过程，很难判断制度到底缺在哪里，更难让执行的人愿意照着做。

谢烨蔓律师目前做得较多的行业，包括能源、新能源、汽车产业链和智能制造。问到生物医药，她没有顺势把自己的业务范围说得更大，只说涉猎相对少一些。

遇到这样的项目，她会找长期服务这一行业的同事一起做。有的律师过去做的是医药企业诉讼，有的做投融资，对行业的业务模式、交易环节已经很熟悉。这些经验，可以与合规管理的方法配合起来。

“他懂这个行业。我们懂怎么做合规。”

她并不觉得承认这一点有什么不妥。进到企业里，不能让对方发现，律师连这个行业怎样运转都不清楚。

但把不同专业的律师请进一个项目，仅仅是开始。

访谈中，我们问了一个客户很可能会在意的问题：客户认可牵头律师，如何确定其他团队也能提供稳定的服务？

谢烨蔓律师没有只谈平台和资源。她先承认了差异的存在。律师的背景、经历不同，对工作方法、成果标准的理解也会不同。一个大型平台里有许多优秀律师，并不意味着几支团队放在一起，交付结果自然对齐。

她给自己确定的角色，是“项目管理者”。

她提到一个涉及四个专项领域的企业项目。企业内部有项目管理负责人，她负责律师这一侧。每个阶段做什么，什么时候交付，成果应当达到什么要求，她都要清楚。

标准、节点和模板提前确定。不同专项的律师准备各自的专业内容，成果经过她审核，再按统一要求交给客户。她知道长期合作团队的工作习惯，也熟悉具体成员的出品。这种了解，是几个项目一起做下来之后积累的。

合作中，有些律师比她年长，也更资深。她除了承担自己该承担的专业交付之外，更重要的是承担协调工作，让他们可以更专注于各自的专业。但她并不把自己放在一个只负责转交意见的位置上。

重要会议，她会参加。专项律师与客户沟通不畅，她需要介入。客户不能在一支团队这里沟通顺利，换到另一支团队，又得重新解释、重新适应。

比律师之间的协调更细的，是企业内部的沟通。

一个合规项目会接触高层、中层，也会接触一线业务人员。每个人手里的工作不同，对项目的期待也不同。哪些节点需要向上汇报，哪些事项应当提前沟通，有时连企业内部的法务、合规人员也未必有足够经验。外部律师做过类似项目，便有必要提醒。

这也是她所说的“多做一步”。

她对业务人员“少说两句”的那种心态很敏感。如果沟通成本一直很高，对方就可能只回答眼前的问题，不再展开。律师拿到的材料看似齐全，对企业实际运作的了解却仍然有限。

所以，她说的专业能力里，包含一件很具体的事：让别人愿意继续与你讨论工作。

说到这里，她又区分了两件常被放在一起的事——专业水平与实际交付。几支成熟团队的法律判断未必差很多，最后交给客户的成果，却仍然可能不同。

有没有认真投入时间，遇到后续问题时是否提醒，发现事情还可以做得更周全时愿不愿意再处理一下，都有关系。

“我交付成这个样子，我就过不了我自己这一关。”

这是她对自己不满意时的说法。她也没有把服务范围说成没有限度：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能够承受，就尽量把事情做好。

这种限度，让她的表达听起来更实在。多做一些事，确实需要时间，也需要精力。决定接手之前，得知道自己能做到哪里。

谈到带团队，谢烨蔓律师有一句话说得很坦率：团队里的资深律师，在专业能力上，与自己未必有很大差距。

但到了一个大型项目里，差别会出现。

客户说出一个问题，背后可能涉及几个专业，也可能连着企业内部不同部门的安排。法律分析正确，只是其中一部分。这个办法是否符合客户的实际需要，有哪些代价，下一步由谁来做，还需要继续判断。

她观察到，一些年轻同事可以把手头文件做好，却还不习惯考虑这些事。有时也并非不愿意多想，而是没有经历过，确实想不到。

她希望他们在项目里把这一段经验补上。看合伙人怎样理解客户的要求，怎样协调不同专业的意见，又怎样把一份分析变成企业可以据此行动的建议。

她并不主张年轻律师急着证明自己已经可以独当一面。与此同时，她也不希望他们过早缩小自己的视野。

访谈后半段，话题转向市场压力，以及年轻律师该做诉讼还是非诉。她没有把这两条路分得很死。投融资项目可能带来后续争议，长期服务一家公司，也会遇到原有专业范围以外的问题。

有些事可以自己自学，有些需要引入同事，有些适合跨团队合作。但这一切的前提是：律师能敏锐察觉客户的问题，并清楚向谁借力。

她用贸易管制业务举例。自己不负责这个专项，不意味着与别人谈起时就可以一无所知。至少要知道，对方可能面对哪些问题，什么样的人能处理，又能处理到什么程度。

“你不要说你自己不负责，就理所当然不去学。”

她自己的业务也沿着这样的方式展开。从诉讼到合规，从熟悉的行业到需要借助同行经验的新领域，她并没有等到什么都懂了才参与。但她需要弄清楚自己的位置，以及合作的人各自能做什么。

聊到职业积累，她提到自己今年四十二岁。回过头看，过去做过的一些事，当时未必知道有什么用，后来却会在某一个时间点派上用场。

十余年的诉讼和企业服务经验，就是这样进入她今天的工作的。她没有把它们留在转型之前。

采访时，谢烨蔓律师人在深圳，上周刚在上海。她正在把更多精力放到上海及华东市场。

这一选择，与她这些年接触到的企业有关。

在她服务和走访过的江浙企业里，不少早已布局出海。企业创始人深知海外经营需要合规护航，也愿意为此投入。律师不必一遍遍解释合规为什么重要，可以直接讨论具体工作。

她还在参加活动时发现一些“宝藏企业”。

它们未必在上海，有的在江浙的县级市，业务做得很好，法律服务需求也很实在。过去市场机会较多，这些企业未必总在律师的关注范围里。她愿意往下走一走，去看看企业究竟需要什么。

让她在意的，还有供应链上的变化。

一家头部企业提出合规要求，压力便会沿着供应链传导给供应商。接到客户的尽调清单，企业必须清楚知道：对方为何这样问？哪些信息可提供？哪些需谨慎处理？即使企业自己没有直接走到海外，也可能已经需要回应海外市场传递过来的要求。

说到这里，她又用到了“听得懂”。

企业之间能否理解彼此的合规要求，与律师能否理解业务人员的话，是不同层面的事情，却都影响后续工作能不能顺畅开展。这些具体需求，让她对华东市场有了兴趣，也逐渐投入更多时间。

“做业务要趁早。”她说。

对于上海，谢烨蔓律师已有期待，也有自己的准备。过去几年与客户、同行的合作，让她逐渐熟悉了这片市场。那些分布在江浙、未必广为人知的企业，有各自扎实的产业积累，也正在面对更复杂的经营环境。她希望走得近一些，参与得深一些。

从深圳到上海，她带来的是十余年处理争议、服务企业的经验。但新的行业、新的客户，也会提出她过去没有遇到过的问题。她知道需要继续学习，找到合适的伙伴，再把一个个项目认真做下来。最初进入合规领域时，她就是这样开始的。

这次访谈中，她多次谈到，企业应当如何持续经营，如何建立与自身发展相称的管理能力。她关心的已经不止于某项业务能否顺利开展，更是企业行稳致远后，能否依然稳健地运转。这注定是一项需要律师长期投入的工作。

她在华东的下一段经历，尚待展开。值得期待的，是当那些熟悉制造、技术与市场的企业继续向前时，谢烨蔓律师能够更早地参与其中，与企业一起把后面的事情想得周全一些。

谢烨蔓律师现任北京大成（深圳）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、深圳市律师协会数据合规委员会副主任，持有CISP-PIP注册个人信息保护专员、EXIN DPO律师及数据交易合规师等多项专业资质。

谢律师深耕企业合规管理体系建设与合规认证领域、ESG合规与商事诉讼，近年来为数家央国企、头部民营企业及上市公司提供合规管理体系建设、ISO37301、GB/T 35770、ISO42001贯标认证及ESG法律服务等专业法律服务。客户涵盖央国企包括深业集团及其下属子公司、深圳能源集团股份有限公司、中国巨石股份有限公司、北京同仁堂国药有限公司、中石油深圳新能源研究院、深圳机场集团等；大型民企包括深圳市大疆创新科技有限公司、惠州亿纬锂能股份有限公司、振石集团、冠盛集团、金蝶软件（中国）有限公司、鹏鼎控股等，涉及能源、医药、航空、化工、汽车和房地产等行业。在ESG与反商业贿赂领域，谢律师具备丰富的实务经验，先后承办亿纬锂能、同仁堂国药、振石集团等的相关合规项目等。此外，谢律师在民商事诉讼领域经验丰富，代理多起复杂案件，具备敏锐的诉讼思维和综合的诉讼能力，为其处理大型企业合规项目提供有力支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