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进入一座城市”和“在一座城市建立稳定业务”之间的距离,常常被律所低估。城市层级只是表象,真正决定机会的是产业结构、客户密度与竞争成熟度。
Part01
规模底色:增量仍在,结构已变
讨论区域布局,先要厘清行业的基本盘。
2025年9月,司法部在国新办发布会上披露:截至目前,我国律师达83万人,律师事务所4.5万家,每年办理诉讼和非诉讼法律事务1500多万件。这一规模较“十三五”末实现了显著增长,也意味着法律服务供给端的竞争密度持续加大。
在总量增长的同时,行业内部的结构性分化日益显著。据行业研究机构统计,截至2025年9月,全国百人所约633家,千人所6家。头部机构凭借品牌与规模优势持续扩张,资源加速向头部聚集。值得注意的是,百人所的增长节奏——2024年10月为592家,2025年1月突破600家达到615家,增速较此前几年有所放缓。
行业增量依旧存在,单纯依靠 “做大扩规模” 带来的红利却越来越弱。这正是律所布局思路,从数量扩张转向属地深耕做实的大背景。
Part02
京沪分化:两个市场的不同逻辑
北京和上海,始终是观察中国律所区域布局的两个核心样本。
(一)上海:向外辐射的加速度
截至2025年底,上海共有执业律师41289人,律师事务所2080家,百人以上律所72家。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上海律所的“走出去”速度。
上海市律协数据显示,截至2025年底,上海律所在外省市设立分所743家,两年实现35.58%的高速增长;境外分支机构82家,同比增幅达86.4%。对比2023年底的548家、2024年底的652家,上海律所的跨区域布局呈现出持续加速的态势。
这一趋势的背后,是上海作为国际法律服务枢纽的定位溢出——长三角一体化、自贸区扩区、涉外法律服务需求增长,共同推动上海律所将品牌与管理能力向外输出。
(二)北京:准入门槛与竞争格局的变化
北京的数据则呈现出另一番图景。截至2025年底,北京共有执业律师62593人,律师事务所3776家。其中,外省市驻京分所155家。
回顾近年数据,外省市驻京分所数量在2024年一季度达到约198家的阶段性高位后,2025年底回落至155家。这一变化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北京市场准入门槛与竞争格局的演变——在头部律所云集、存量竞争激烈的北京市场,新设分所的决策趋于审慎,部分运营效率不足的分所选择调整或退出。
需要说明的是,这一回落并非单向趋势。截至2026年6月,外省市驻京分所已小幅回升至161家,显示北京市场的吸引力依然存在,只是进入方式从“盲目设点”转向“精准落子”。
Part03
强省会赛道:外来品牌与本土力量的角力
越过北上,杭州、成都、武汉、南京这类区域中心城市,已经成为全国性律所跨区域布局的主战场。
这类城市汇集省内头部国企、上市企业、科创产业集群与地方政府资源,高端商事、知识产权、投融资、合规等增量业务充足,市场体量远高于普通地级市。不同于京沪早已定型的成熟市场,强省会法律服务赛道仍处在资源重新洗牌的阶段,吸引大批全国品牌律所落地设点。
但入局强省会,并不等于顺势拿下高端市场。本土头部律所深耕地方多年,政企人脉、区域圈层、传统商事业务根基稳固,在本地客户群体当中认可度很高。外来全国品牌分所,更多依靠全国网络资源、跨区域项目、高端专项业务切入市场,双方业务赛道出现明显分化,竞争与合作长期并存。
这也就形成了强省会市场独有的布局难题:外来律所仅依靠总部品牌很难直接撬动本地存量案源;想要站稳脚跟,必须引入熟悉本地产业生态的核心团队,打通属地业务渠道。相比一线城市,省会城市的属地属性更强,“落地生根” 的难度常常超出外来律所前期预期。
Part04
扩张新样态:下沉市场的模式选择
京沪、省会市场格局逐步定型,下沉市场催生出一批全新的布局打法。地级市、县城法律服务市场,运行逻辑本身就和一二线城市完全不同。当地客户以中小企业、地方国企和普通个人为主,单案标的不大,但业务体量稳定。客户选择律师更多看重长期人情信任,全国大所自带的品牌光环,很难直接转化成业务订单。
传统直营分所模式,即派驻律师、租赁场地、独立运营,如今已经不再是下沉扩张的唯一选项。轻资产结对共建、战略联盟、律所整体并入,正成为大所向下渗透的新路径。
(一)结对共建:大所带小所的轻资产模式
2024年11月四川省司法厅推出结对共建项目,成都地区30家大型律所与甘孜、阿坝、凉山等地30家本土中小律所一对一合作。双方开展业务协作、人才互通、资源共享。大所不需要设立实体分所,依靠业务协作就能实现区域覆盖。
同类模式已经在多地落地:2025年佛山四家律所和西藏墨脱基层司法所达成共建;深圳福田律所与博罗县律所结对,围绕企业合规、劳动争议开展长期业务合作。该模式最大优势就是低成本,不用承担高额房租人力成本,即可打通跨区域业务渠道。
(二)县域深耕:直接下沉的重资产尝试
除轻资产合作,一部分律所选择直营下沉,往县城铺设实体分所。
随着县域经济、地方企业合规需求逐步释放,下沉市场慢慢显现出新的增量机会。不过开设直营分所要承受房租、人员工资等刚性支出,必须要有稳定现金流托底。同时大所标准化的收费体系,也常常和当地客户付费能力错配,财务压力不容小觑。
重资产直营模式前期投入高、回本周期长,分所能够挂牌落地不等于业务能够长久站稳脚跟。想要在低线城市做成业务,一定要启用本地团队,严控运营成本,不能直接照搬一线城市的运营方案。能否组建熟悉当地产业与人脉的本土团队,往往决定下沉布局的成败。
(三)整体并入:规模化的加速器
新设分所、项目联盟之外,吸收合并本地成熟律所,也是快速切入地方市场的主流扩张手段。
这种方式能够快速承接当地成熟团队、现成客户资源,省去从零开拓市场的漫长周期。但合并并不等于布局成功,后续总分所之间的文化磨合、利益分配、统一管理都是长期难题,整合不到位极易出现团队流失。
综合来看,下沉布局优先开展项目合作、组建战略联盟这类轻资产方式性价比更高,既能控制成本,又可以借力本地团队的客户资源与人脉优势。
Part05
外资退潮:空间让渡与本土承接
观察律所区域布局,外资律所的收缩动向是不可忽略的一环。
司法部公开数据显示,在华外资代表处数量2013 年到达峰值232家,此后一路下行;2023年年检通过外资代表机构179 家,2024年下降至165家,其中美资律所收缩最为明显,2023年在华年检合格代表处仅剩下46家。
外资机构逐步缩减网点,给本土律所承接跨境高端业务留出窗口。但是业务转移不会自动完成,跨境并购、国际仲裁、全球合规调查等业务,仍然考验一家律所的专业能力与全球协作网络。
Part06
区域布局怎么走:先算账再行动
不少律所管理者布局的时候容易陷入误区:分所数量越多,代表地盘越大。事实上即便暂时不在一座城市开设分所,当地客户资源依旧存在,后续随时还有进场机会。
决定开设一家外地分所前,必须算清楚三笔账:当地目标客户是谁,目前由谁提供法律服务;我们团队相比竞争者,可以输出哪些差异化服务;新设分所前三年现金流来源,派驻团队有没有独立开拓业务的能力。三个问题没有答案,仅凭城市等级就盲目投入,布局失败风险极高。
当下也出现不少扩张过快的案例:总部管理半径跟不上扩张速度,新设分所最后沦为空壳。无论是机会充足但是内卷激烈的新一线城市,还是盘子有限、门槛不高的下沉市场,稳妥的方案是:先和当地律所合作运营一两年,摸清当地客户资源与团队情况,再决定要不要设立直营分所。这种分步投入的方式,成本可控,也可以避开 “开了又关” 的尴尬局面。
管理层最终还要权衡,有限资源究竟投向已经站稳脚跟的成熟点位,还是继续开拓全新市场。看懂不同层级城市的商业逻辑,提前算清投入产出,才是律所做实区域布局最基础的功课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