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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年深秋,郭庆面前摆着一沓事故材料。
京港澳高速邯郸段,一辆特斯拉Model S以约120公里的时速追尾前方道路清扫车,23岁的驾驶人当场身亡。家属想知道,事发时车辆的Autopilot是否开启。他们反复联系特斯拉,希望读取车辆数据,一直没有得到明确答复。
当时,这个问题在国内找不到现成路径。相关司法实践没有先例,鉴定机构没有拆解过这类智能网联汽车。数据存在哪里,怎样提取,提取出来又该如何解释,都不清楚。
“现场没有刹车痕迹。”郭庆后来回忆,“理论上,有一半可能性,是这辆车根本没有开启辅助驾驶,驾驶人走神、打盹,都有可能。”
她没有先替事故寻找一个符合想象的答案。另一半可能性同样不能被略过:如果系统确实处于工作状态,如何理解驾驶人与系统各自的角色?制造商应当怎样说明产品能力与使用边界?在技术已经上路、概念却尚未厘清的时候,责任应当依据什么来判断?
汽车律师的工作,常常从这种不确定性开始。
事故车里的数据
特斯拉的Autopilot功能进入中国市场不久,中文表述曾被直译为“自动驾驶”。2016年,辅助驾驶的技术能力、法律性质与公众认知之间存在明显落差。就在邯郸事故发生后数月,美国佛罗里达州发生了一起受到全球关注的相关致死事故。智能驾驶状态下的责任问题,开始进入更广泛的公共讨论。
郭庆带领团队申请法院调取涉事车辆数据,未能获得特斯拉配合,但最终法庭决定启动司法鉴定,由具备资质的第三方鉴定机构拆解事故车辆、提取数据。这个过程极其漫长而复杂,直到两年后,鉴定结论显示,事发时车辆处于“自动驾驶”状态。
今天回看,这似乎只是证据链条中的一个环节;放在当时,却意味着鉴定人员必须面对一辆从未拆解过的车,在没有成熟提取和解读规程的情况下,设法让封存在设备里的信息进入司法程序。
诉讼期间,特斯拉将中文官网及车主手册中的相关宣传用语,由“自动驾驶”调整为“自动辅助驾驶”。后来,自动驾驶分级及相应责任边界逐渐成为行业的重要议题,人们也更普遍地认识到,那一代产品属于L2级辅助驾驶:系统可以在特定场景下同时控制方向和速度,驾驶人仍须全程监控并随时接管。
这些变化不能被简单写成一个案件带来的直接结果。行业标准的形成,来自技术演进、监管实践、国际标准、企业产品迭代与社会认知等多重因素的共同推动。这起案件所留下的,更谨慎也更准确的说法是:它最早把一个容易被宣传语言遮蔽的问题摆到了司法、行业与公众面前——系统究竟能做什么,驾驶人又应当知道什么。
该案被央视《新闻1+1》《法治在线》追踪报道,后来被CCTV-9纪录片《智能时代》第四集“警示风险”收录。办案过程中,郭庆还联合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法学院发布《智能驾驶乘用车2020年度法律报告》,邀请中国人民大学、清华大学、中国社会科学院等高校和机构的专家学者担任顾问,梳理智能驾驶汽车在现行法律框架下的责任划分、数据安全和监管挑战。

查清事实是一个节点,问题却没有因此结束。此后,越来越多的车主与车企找到郭庆。她和团队处理的汽车产品质量争议逐渐超过300件,涉及制动失效、车辆自燃、动力电池热失控、安全气囊缺陷等问题。真正进入诉讼的,不足1%。
把复杂问题拆开
郭庆成为律师之前,在新闻行业工作了十年。
她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大学英语专业,先后在新华社对外部和中央电视台《新闻30分》工作。做中央外事报道时,中文稿、英文稿同时发,英文稿往往还要先发。“新华社、路透社、塔斯社,谁发得早,被采用的概率就高。”事实必须核实,表达必须准确,时间又不会为任何人停下来。

32岁通过司法考试后,她进入京都律师事务所,从实习律师做起。转行后真正让她怀疑自己选择的,不是庭审,而是一份英文合同。
“一段话写了五行,从句套从句,法律术语描述一个极其复杂的商业安排。我读了18遍,脑子冒烟了,还是没看懂。”
那天,她第一次问自己,放弃热爱的媒体工作来做律师,到底为了什么。第二天醒来,她重新坐下,把每个从句拆开,逐一理解,再拼回去。“没有什么捷径,就是死磕。”
这也是她后来处理汽车争议时常用的动作。车主说“刹车失灵”,工程师谈控制逻辑,企业关心产品责任与品牌风险,传播中又可能只剩下一句最具冲突性的结论。各种语言挤在同一场争议里,看似都在谈一辆车,实际上说的未必是同一件事。她会先问事实从哪里来,再辨认技术事实、法律事实和公众感受之间的差异。
记者训练没有因为转行而消失。它使她习惯追问不同叙述背后的立场,也警惕一句专业表述在公共传播中发生偏移。法律训练则要求她把事实放回证据与责任框架。面对汽车这种高度技术化、又直接关系人身安全的产品,两种训练恰好在同一处相遇。
2010年,郭庆入选英国大法官办公室中国青年律师培训项目。那一届只有13人。她坦言,自己被选中并不是因为当时法律功底有多强,“就是外语好”。但在伦敦的一年,她看到的不只是另一套语言,更是另一种处理复杂争议的节奏。
一次标的额数亿英镑的国际仲裁中,双方代理人在庭上平静交锋,休庭时一起喝咖啡,回来继续陈述。郭庆问带教的皇家御用大律师:这么大的案子,双方为什么如此平和融洽?
对方回答:“又没死人。”
这句话近乎冷淡,却让她记了很多年。代理人可以寸步不让,但争议不必被改造成情绪对抗。
她也从英国法律市场看到了处理复杂问题所需的时间尺度。BCCI破产案中,英格兰银行一方首席律师尼古拉斯·斯塔德伦的首轮陈词持续119天,连续四个月对125个核心争议焦点发表意见。郭庆看到的并不是费用本身,而是复杂争议很少能靠某次庭审中的灵光一现解决。它需要事实、程序与不同专业之间长时间的组织。
英国律所的协作方式同样给她留下印象。复杂案件由不同专业的人共同推进,而不是依靠某一个律师包办所有环节。事实调查、程序安排、专业判断与客户沟通各有分工,耐心本身也是工作的一部分。
后来面对车主、工程师、销售人员和企业法务同处一室的场景,她很少急于用法律术语压住谈话。争议越尖锐,越要先把人们混在一起说的几件事分开。
三百件争议,不是一套话术
汽车产品争议有一种特殊的张力:技术上要认定事实,法律上要界定责任,企业还必须面对市场与舆论。三者通常同时发生,任何一处处理失当,都可能改变争议走向。
“赢了诉讼、输了市场,在汽车行业是真实存在的风险。”郭庆说。
她要求团队“日拱一卒”,持续追踪汽车技术、法律法规与典型案例。律师不可能替代工程师,却要听懂工程师,至少能够判断技术事实与法律问题的接口在哪里。“到了该停下来、把专业问题交给技术专家的时候,就必须停下来。但在此之前,你得有足够的能力判断,问题究竟出在哪里。”
团队把办理过的案件逐项归档:技术事实是什么,车主提出了什么诉求,双方经过怎样的沟通,采取了哪种处理路径,舆论又发生过什么变化。数据库不会替律师作决定,它只是让下一次判断不必完全依赖印象。
从这些案件中,郭庆把争议的常见根源分成几类。
第一类是产品本身的问题,包括设计缺陷、制造缺陷与警示缺陷。设计缺陷可能意味着系统性风险;制造缺陷往往落在个别车辆或零部件;警示缺陷则更不易察觉——产品未必存在性能问题,但制造商没有充分告知消费者在特定情形下应额外注意什么。
第二类是产品本身没有问题,解释却出了问题。技术上能够说明,不代表消费者听得懂、相信或愿意接受。第三类是消费者认知与产品信息之间的不对称。第四类则发生在售后服务环节。
“就这几大类。你一套,你的问题在哪,一清二楚。”
分类只是工作的起点。郭庆曾带领团队为某德国豪华品牌处理220余起分布在全国的客户投诉和谈判,最终只有两起进入诉讼。“不是一个批量复制,而是一个一个处理,每个都不一样。”同样一句“车辆有问题”,背后可能是对安全的恐惧、对信息的不信任、对服务态度的不满,也可能确有需要通过鉴定厘清的产品事实。产品问题可以分类,人的诉求却无法用同一套话术消除。
不足1%的诉讼率,也因此不能只理解为谈判成果。很多工作发生在立案以前:查车、读取资料、让工程师解释工作原理,判断是否需要鉴定,辨认当事人真正介意的部分,再决定法律程序是不是此刻最合适的工具。
行车数据的出现,让这种判断变得更复杂。同一组数据,对车企可能是用于产品迭代的数据资产;进入诉讼,可能成为电子证据;落到个人,又涉及用户隐私。三种身份叠在一起,边界并未完全清晰。律师既要听懂采集、存储和传输,也要判断它在合同、侵权、隐私与行政监管中的不同意义。
特斯拉案中,数据首先是打开事故事实的一把钥匙。到了更多智能汽车争议里,谁能取得它、如何解释它、能否跨境流动,本身都可能成为新的争议。
从单兵作战到拼图
2022年,在京都律师事务所执业十八年后,郭庆以高级合伙人身份加盟安理律师事务所,牵头组建汽车法律业务中心。
她谈起这次转变,很少比较两家律所的高下。京都是她从实习律师成长起来的地方,年轻律师遇到不会处理的案件,在群里说一声,大家就会到会议室研讨。这些温暖的工作场景她始终难以忘怀。真正促使她做选择的,是汽车业务本身已经越过了单一争议解决的边界。
一辆车从研发制造走到销售售后,可能同时牵涉知识产权、数据合规、跨境投资、海外用工和危机应对。客户遇到的问题不会按照律所内部的部门设置依次出现。郭庆在安理组建的汽车法律业务中心,由此整合了十余个专业板块,这些都是安理常年登上各大评奖榜单的领域。
她把协作方式比作拼图:“客户问题来了,我第一件事是拆解——客户到底需要一个圆的还是一个方的。然后我在合伙人资源里看,在海外合作律师里看,找到最匹配的那块拼图。”
例如一项海外并购,能承办的合伙人可能不止一位,但做过汽车产业的只有其中一部分;还要继续看目标国家、客户需要律师主导到什么程度,以及当地合作律所的质量。律师的价值不只在于亲自回答每一个问题,也在于知道应该让谁进入问题。
这种平台协作,与她在英国观察到的复杂案件处理方式遥相呼应。汽车产业链越长,单兵能力的边界就越明显。尤其当中国车企走向海外,贸易、建厂、投资、经销代理、广告合规、用工、跨境金融与争议解决可能同时展开。任何一个环节仍沿用“遇到问题再找人”的方式,成本与风险都会迅速累积。
郭庆担任中国汽车企业首席品牌官联席会(CB20)首席法律顾问。这个由中国汽车工业协会于2021年发起的平台,成员包括18家汽车集团、30余个品牌,覆盖中国乘用车市场销量的85%以上。她也继续与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法学院合作,把案件中反复出现的问题整理为研究。

她并不认为一份报告或一次讨论能够填补规则空白。它们更像是在新的争议到来以前,为企业法务、工程师、学者与律师留下共同辨认问题的坐标。
在没有完整答案的地方
汽车工业的变化往往先发生在技术和市场中,法律随后才抵达。辅助驾驶该怎样表述,系统能力应以什么方式告知,行车数据属于谁,跨境流动要经过哪些边界,很难从某一部法条或一份判决里一次找到完整答案。
这也解释了郭庆的大量工作为什么停留在法庭之外。她需要在事实尚未完全显露时保持克制,在技术语言与法律语言之间来回核对,在企业希望控制风险、消费者要求解释的时刻,判断争议是否还有继续对话的空间。
“法律是规则,但规则是让人用的。你得先理解人怎么想问题,才能知道规则该怎么用。”
三百多件汽车争议之后,她仍不能替行业消除不确定性。能做的,是不把猜测写成事实,不把时间上的先后说成因果,不让一个过度承诺的词替代产品真实的边界;该请工程师时请工程师,该进入法律程序时进入程序,也在诉讼之外保留解决问题的可能。
2016年那辆事故车留下的数据,是中国诉讼律师历经数载取证才见到的第一份。多年以后,郭庆再谈起它,重要的仍不是在一场诉讼里谈胜败,而是那辆车曾经迫使所有相关者停下来,面对一个当时还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。
规则未明之处,确定性不是被宣布出来的。它从一次提取、一项鉴定、一句更准确的产品表述,以及一场没有被情绪淹没的谈判里,缓慢生长。

郭庆 律师
安理律师事务所 合伙人
郭庆律师,北京外国语大学文学学士、中国人民大学法学硕士、英国大法官办公室中国青年律师培训项目(LCTS)访英交流律师。专业领域为汽车产品争议解决、舆情法律风险防控、刑民交叉案件。
郭律师曾就职于新华社和中央电视台新闻中心,成为专职律师后担任政府间国际组织、多家全球500强跨国公司法律顾问,承办了大量重大复杂民商事诉讼案件,凭借精湛的庭审技巧和出色的谈判能力与说服力,广受客户赞誉。郭律师在民商事争议解决及涉外刑事诉讼领域有着卓越成绩,代理的诸多诉讼案件,如“全球首例自动驾驶致驾驶人死亡案”等在行业内具有前沿参考价值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