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进入法律行业，最直观的变化是起草速度。过去需要数小时整理的材料，现在可以迅速形成一份结构完整的初稿。但客户购买的法律服务，还包括事实核实、法律判断、保密保障，以及有人对最终结果负责。

这些工作的成本，并没有随着文本生成变快而同步消失。

从誉问对法律服务管理的观察看，AI应用正在暴露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：起草环节的效率收益清晰可见，审查环节新增的工作却未必被充分计算。如果机构只关注节省了多少时间，就可能高估技术的收益，低估交付的风险。

更快的起草，需要怎样的复核？

2026年，美国堪萨斯州联邦地区法院在Lexos Media IP诉Overstock.com专利诉讼中，对四名律师合计处以1.2万美元罚款，涉及提交包含AI虚构引文、错误引用等内容的文件。^[1]

这起案件值得关注的细节，是团队分工。

起草律师使用ChatGPT后未核查引文；其他签署律师没有充分检查；参与修改的年轻律师也未被安排承担这项工作。文件经过多人之手，核验却没有落实。法院强调，签署律师不能简单将相关义务交给他人。

这揭示了AI应用中的组织问题。传统协作往往默认：起草者已经阅读资料、理解依据，复核者在此基础上检查分析和结论。AI生成的文本可能打破这个前提。一份语言成熟的初稿，并不能证明背后的研究已经完成。

如果复核仍然只是阅读文字、修改表述，错误便可能穿过整个流程。

因此，律所需要重新界定“初稿完成”和“审核通过”。哪些依据已经核实，哪些内容尚待判断，谁完成了检查，应当清楚。把AI输出交给资深律师“看一遍”，未必构成有效的质量控制。

保密要求，需要落实到具体使用条件

保密是法律服务的基础，但“一切保密信息不得进入任何AI系统”过于笼统。公共工具、经过评估的企业系统和私有化部署，在数据流向、访问权限和合同保障上存在差异。

反过来，“企业版”或“私有化”也不能直接等同于安全。供应商是否能够访问数据，信息是否被留存或用于训练，权限如何分配，客户约定是否允许，都需要审查。

对法律机构而言，可靠的做法是建立明确的使用边界：未经批准和适当评估的工具，不得接收保密信息；在受控系统中处理相关内容，也须符合适用法律与客户约定，落实必要授权和最小必要原则。

这种判断不应由一线律师在临近交付时临时完成。机构需要预先评估工具、明确可用场景，让律师知道哪些工作可以做，哪些必须停止或申请审批。

保密管理的成熟度，最终体现在这些决定能否被稳定执行。

AI治理正在成为客户关系的一部分

国内领先律所已经开展了相关制度建设。根据负责人接受ALB的公开访谈，君合于2024年制定并实施《君合人工智能使用规范》；汉坤于2025年8月发布《生成式人工智能工具合规使用指引》；大成也在持续完善AI工具使用规范。^[2]

海外一些律所则进一步把AI使用写入客户服务条款。英国WBW Solicitors于2026年6月更新的条款明确，就客户事项使用AI须取得客户明确同意，并对敏感信息进入未经批准工具作出限制。^[3]

这些实践提示了一个方向：AI治理既涉及内部管理，也影响客户如何理解和选择法律服务。

客户会关心效率是否改善，也会关心自己的材料由谁处理、输出如何核验，以及技术节省是否体现在服务价值中。律所需要能够解释这些问题，而不能只展示使用了多少工具。

从咨询视角看，这要求技术投入、质量管理和客户沟通协同推进。采购系统可以由技术部门负责，但交付标准、客户承诺和责任安排，需要业务负责人共同决定。

使用指南的价值，在于改变实际工作

2026年7月，上海市律师协会通过的企业法律顾问服务AI应用指引，将人工复核细化到事实、法律依据、推理、风险遗漏和建议可操作性等方面。^[4]

这类细化比原则性提醒更有价值。它帮助团队识别：究竟哪些工作已经完成，哪些专业判断仍然需要人来承担。

每家律所、每个法务团队，以及独立执业律师，都应有适合自身业务的AI使用指南。已有指南的机构，则需要检查它是否覆盖新的工具和场景，是否真正进入任务分配、复核和交付流程。

管理者尤其需要避免一种矛盾：制度要求严格核验，绩效评价却只奖励速度。如果复核没有时间预算、没有明确责任人，再完整的指南也可能被绕过。

工具升级、服务条款变化、客户要求调整，以及新的裁判和监管要求，都应触发重新评估。指南需要随实践更新，不能制定之后长期搁置。

AI公司可以持续迭代产品，法律机构却要对已经完成的交付负责。服务商可能承担的责任，也不会自动免除法律人的专业义务。

誉问认为，法律行业下一阶段值得比较的，是技术应用之后，机构能否以更合理的成本，持续交付同样可靠甚至更高质量的服务。这需要把节省下来的时间，转化为更充分的判断、更及时的沟通和更可控的风险。

法律服务的专业价值，也将在这个过程中得到重新检验。

资料来源

[1] Reuters，2026年2月3日：Judge fines lawyers $12,000 over AI-generated submissions in patent case。

[2] Asian Legal Business：《AI观察｜中国律所加速AI技术融合（ZH/EN）》。

[3] WBW Solicitors：Terms of Business，第24节，2026年6月19日更新。所述为该所的具体服务安排，不代表英国或国际律所的统一要求。

[4] 上海市律师协会：《律师企业法律顾问服务AI应用操作指引（2026）（试行）》，2026年7月7日通过，供律师执业参考。